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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何尝不是一只蚕

2013年06月26日 08:48  点击:[]

       大概是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家就开始养蚕了,确切地说是我妈开始养蚕了。那时候我爸时常不在家,有时候是去打工,有时候是和村里的几位叔叔去外地做生意。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,他和邻居小宝他爸一起去怀远打工,挣的钱又因为生意失败赔得血本无归,还倒贴了我妈养的四头肥猪。

我一直认为,我妈才是我家的顶梁柱

我妈开始养蚕的时候,宜州还没有形成那股养蚕热潮,我妈成了村里最早养蚕的人之一。那时候,人们都说蚕难养,就像养第二个男孩一样难,村里曾经有人养过,但都失败了。

我妈是一个极有韧性的人,尽管她没有专业养蚕的技能,但她还是倔强地出发了。第一次大概是种了一亩地的桑树,就种在村口,那是我家最大的一块地。有时候摘回的桑叶蚕吃不完,有时候又不够吃,总之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,但养的蚕非常好,每次都能结出四十斤左右的蚕茧。那时养蚕的人少,所以蚕茧的价钱很高,不小的收获让她初次尝到了甜头,这让她兴致更加旺盛。

小时候我以为我妈是一个天生的农民,她可以一整天的干活,不说累,除了吃饭和睡觉,就是在田地里干活,甚至烈日炎炎她也不怕,有时候她甚至要求我们两兄弟也干活到中午一两点,累得我们全身发软,满腹怨言,但我们还是坚持把活干完,这不能不说是受了她的影响。

我原来并不知道,你的付出是为了我的成长

我家开始养蚕以后,我发现家里总是有干不完的农活。我妈除了养蚕,还养鸡,养猪,小时候我家的后院满地跑着鸡,经常有三四头肥猪在猪圈里呼呼大睡,鼾声像打雷一样。生活殷实而温馨。那时候我还很小,弟弟刚会走路,可能是他们认为我照看不了他,所以就把他送去外婆家,由阿姨们带着。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根本不记得我有一个弟弟,好像是突然有一天他就走进了我们家,这让我一直疑惑弟弟是不是捡来的。

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会煮饭了,这不是吹牛,只是有时把饭煮得烧焦了一半,有时又半生不熟,尽管这样,我妈还是愿意让我煮饭,还经常说我煮得好。这无疑满足了我的虚荣心,这也造成了后来她一直把我当一个女孩使唤,除了教我煮饭,还教我煮菜,甚至还要我去洗衣服,拣猪菜,虽然我很不乐意,但每次都被她以各种好处给“和谐”了,心里有苦也说不出。今天想来,我的害羞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的这些经历造成的。上了小学四年级以后,基本上我就被当一个大人使唤了,尤其是周末,除了做家务,田地里的农活几乎一样不落,种玉米、插秧、割桑树、收玉米、收谷子、拉马车、挑牛粪等等,几乎没有我不会的农事。平时因为上学,我一天的任务就是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去割草,要割一背篓的草才够喂饱我家那匹马。村里每家都养马,马可以拉车、犁地、耙田、驮东西,所以马几乎维系着一个家庭的命脉。对于这项工作我是非常乐意的,爸爸也专门为我买了一个挺适合我的小背篓。割草的时候可以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,在夕阳刚退去的黄昏,我们一边割草,一边玩耍,捉迷藏、捉蚂蚱、捞鱼、下河游泳,今天回想起来,这些童年的回忆美好得像一幅油画。

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时候,在宜州形成了两股热潮,一股是种甘蔗,另一股就是种桑养蚕。我们村土地少,平均一家都没有三亩地,所以我们村种不了甘蔗,就选择了养蚕。几乎在一夜间,桑树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地下冒出来,村前村后都是一大片的桑树地,巴掌大的桑叶在风中摇晃,像是一群人在挥手一样。我家也把所有能种桑树的土地全都种上了,比一开始的时候增加了一倍,而爸爸也不再外出打工,他回来和妈妈一起养蚕了。这时我妈早已经成了村里的养蚕高手,很多人都来看她喂蚕,听取她的经验:种多少桑树能养多少蚕,蚕房要注意卫生,每一批蚕出去以后都要洗房子、消毒,蚕房要密封好,蚕虽然生命力很强,但最惧怕农药,只要闻到气味,就立即死亡……一旦她们聊起养蚕,如果没有时间限制,我觉得她们聊上三天三夜都不会觉得累。我妈平时话不多,虽然经常对我们唠叨,但她很少让时间流逝在无谓的谈天说地中,但一有人和她谈论养蚕,她的话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,哗啦啦地流个不停。尽管我不会养蚕,但从我妈养蚕开始,只要在家,我肯定得帮她,开始是好奇,后面感觉到了某种责任,虽然也有厌烦,但那不值一提。可以说我从母亲那里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养蚕经验,如果给我去养蚕,我都能复制我妈的所有经验,养得好与否,就是另外的问题了。

在我读初一的时候,我家的瓦房有了松动的迹象,一条裂缝把一面墙上从中劈开,下雨的时候雨水就溅进来,屋顶的瓦片也残破了不少,遇到大雨天气,家里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。这时候家里也有了一点余钱,几乎都是母亲养蚕和养猪攒下来的。就在那一年,我看见爸妈开始着手准备建新房了。这时村里已有好多户人家破土动工了。转头、水泥、石头、钢筋、石灰、沙子等一些建房需要的东西都一应俱全的时候,就等着一个好日子的来临,把旧房拆了,新房就可以动工了。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,终于把新房建好了,但爸妈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,相反,他们的脸像六月的天空一样布满了阴云,那是因为建房欠了亲戚朋友们三万多元的债务。火上浇油的是,爸爸在新房准备封顶的时候病倒了,这更是加重了我们家的负担。等爸爸病好以后,我妈又决定扩大养蚕规模了,把叔叔家的两亩地也都种上了桑树。

你的希望不是蚕,是我

也许一开始爸妈并没有想到我会读那么多书,虽然母亲从小就叫我像邻居家的表舅学习,也经常教育我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,但那时的我没晓得这么多。表舅读书非常厉害,经常得到村里的老人们的赞扬,只要又见我们调皮捣蛋就叫我们应该以他为榜样,光捣蛋没什么用,考上大学那才叫厉害,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大学这个概念。也就是说,他们根本没想到我后来会考上大学,当然我也没想过,甚至读高中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高中以后是要读大学的。就在我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一年,我妈又决定扩大养蚕规模了,这一次,把家里的田地都种了桑树,甚至在外婆家的地里也种了桑树。由于外公去世的早,外婆也因为生孩子落下了病根,走路都很困难,所以照顾外婆一家的重担又落到了爸妈的身上。

高中的时候,我放假回家,家里几乎到处都是蚕,除了蚕房,客厅、过道,就连我的房间也都成了蚕房。蚕茧、桑叶、蚕粪等杂物扔得家里到处都是,不仅如此,其他的东西也到处乱放,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。那一刻,我百感交集,因为和我同龄的人都已经出去打工赚钱分担家庭的压力了,而我却还让父母这么辛苦,尤其是那些眼红的人,故意在我们面前挑衅说,现在还读什么书,还不如出去打工,一个月一千多,比读书强多了。每当这这时候,我妈总是微笑以对,或者自嘲的说,谁叫我们家的孩子没出息呢。

养蚕的日子里,我妈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,天没亮就起来喂蚕,早饭都没吃就去摘桑叶了,摘到中午一两点是很正常的事。蚕和人一样,也要一日三餐,一旦完成五次蜕皮,下地以后就到了疯长的阶段,吃完一餐就长大一圈,胖嘟嘟的,像小孩的脸一样,看着也让人满心欢喜。母亲原本就很瘦小,常年的艰苦劳作,几乎让她小了一圈又一圈。记得我高考以后回家,在昏暗的蚕房里几乎认不出那个生养我的女人,才四十岁就已经老得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了。那一刻,眼泪在我的眼里打转转,喉咙像卡着鱼刺。

当我考上大学的时候,母亲快乐得像个小孩,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像风中的小草一样抖个不停,她当即又决定再种两亩桑树。我说你们都忙不过了,还要扩充吗?她说,这是最后一次扩充了,等你毕业了就不再种你叔家的和你外婆家的了。而我心想,等我毕业,还有四年呢。

父亲经常在酒后说他靠养蚕一定要供出两个大学生,说得像豪言壮语一样,还经常和人家夸口说,方圆五十里还没有人做得到。虽然每次喝醉以后,父亲都这样说,似乎轻而易举,其实我知道,他只不过是在安慰我们,也是在安慰他自己。父亲不像母亲,一心要我们读书,父亲是一个想着安稳和享受的人,只要不饿着,有酒喝,他就知足了。虽然他也想让我们读书,巴不得我们飞黄腾达,青云直上,只是每当看到像天文数字一样的学杂费时,他又拿不定主意了,又犹豫了,沉默了。

尽管蚕茧的价格在上扬,但物价飞涨得更加迅速,养出的蚕茧永远也赶不上物价上涨。我知道,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,如果在国外,父母可能都已经不管我了。大学已经读了三年,每一年都要贷款,加上助学金和外出兼职,家里只要补给一些生活费,已经足够我完成大学的学业。今年弟弟也将要上大学,虽然他的成绩不是很好,但他也坚定了读大学的信念,因为我们越来越坚信,只有知识能改变命运,而现实也无数次地论证了这个道理。

谢谢你,妈妈

可以说,我的成长路途是用一个个蚕茧铺就的,是靠一只只蚕挪动的,而驱动它们的,就是我的母亲和父亲,每向前迈出一步,我都能感觉到来自生活的沉重。虽然母亲总是笑着说,等你们有出息了,我就不必再养蚕了,我什么也不干,就去和你们享福。虽然我不敢答应母亲,但在心里,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天:这一天,母亲的头发白了,身子更小了,像个一个小孩一样第一次出远门,第一次见到大城市的高楼大夏……每当这时,我就想,我的母亲何尝又不是一只蚕呢,为了她的孩子,她拼命的劳作,不断地抽出内心的蚕丝,抽出流动的血泪,抽出生命的精华,而从不要求回报。

( 作者:韦克东  轻工与食品工程学院 轻化工程08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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